第66章 云烟往事 一

作者:林溪萌 书名:君生我已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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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没了自由也就没了时间的计算,日子的流动全凭头顶那一方天明天暗。金月靠在墙边细细一算,竟已是上元节了。

  晌午过后,狱卒更值,多了一张往常不曾见过的生面孔。稚嫩的脸上神情生动,一看便知还不曾被这污浊的世道浸染。应是才当值不久的。

  心里隐隐有了期盼,与隔壁的韩讯对视一眼。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。

  果不其然,那人跺着脚在牢房外站了一会便有些待不住了。对着面前古井无波的一张脸扯了个笑容:“五哥,今儿个是上元节,不知会不会早些散衙。”

  被称作五哥的人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:“你当值第一天,便想着早点散衙,我看这差事不适合你。”

  那人慌忙摆手:“五哥我只是随口一问,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牢房里的韩讯嘴里叼着一根稻草,漫不经心地插嘴道:“就算早点散衙又如何,这破地方,早早地宵禁,甚乐子都没有。”

  五哥瞪了眼韩讯:“不得出声。”

  韩讯撇撇嘴:“五哥,我说你也忒实性了,咱们这里又没什么大奸大恶之徒,不过是些被冤枉的苦命人,值得这般对待么。”

  四周横七竖八或躺或站的粗汉子们听到有人带头都起了兴致,纷纷扯着嗓子起哄。

  五哥狠狠砸了下狱门:“都老实点,谁敢闹事,仗刑伺候。”

  韩讯换了个笑脸:“不是闹事,只是替五哥不值,五哥做事如此尽心,却委身在这个小城,若是有人抬举,早日离了此地,岂不快哉。”

  “多嘴多舌,再不消停,果真拖出去仗打三十。”

  韩讯做了个惊恐状,赶紧捂住嘴,连连摇头。

  一侧一直沉默的田青怜悠悠冒出一句:“穷乡僻壤,什么世面都没见过,只会打人取乐。”

  五哥还没答话,倒是一旁那新面孔忍不住了:“我也曾随家父,走南闯北做些买卖,在京城里还待过三年,如何说我们没见过世面。”

  田青怜嗤笑一声:“真在京城待过,怎会舍得离开,远的不说,便是这上元节……”话未说完,怔怔出了神。过了良久,又深深一叹:“不知今年是何种盛况,往日里,陛下亲登朱雀台,台前架起彩灯堆叠的鳌山,山灯凡数千百种,满地华彩,笙箫不断。”

  一时间回过神来,猛然住了嘴:“我与你们说这些做什么,你们不曾见过,断然想象不来。”

  四周众人本听得渐渐入神,被她这一噎,也没了脾气。纷纷感叹一回,四下散开了。

  金月无奈笑了笑,本打算让韩讯引得那年轻狱卒的注意,好递些话出去,不想被田青怜歪打正着插了几句嘴。却也是坏事,虽然那个五哥,一直阴沉着一张脸,这年轻狱卒却显然对田青怜的话很有兴趣,想继续深问,却碍着一旁的人,生生闭了嘴。

  又隔了几日,终于不是五哥当值,也巧在是个口惠而实不至的油滑之徒,一会喝水,一会解手,来来回回总也待不住。那年轻狱卒终于逮着机会,犹犹豫豫地与韩讯几人套近乎。知道他年轻好新鲜,韩讯只找些京城里繁华独特的人文景物讲与他听。听得面前的人连连惊叹:“那日我说我也与父亲去过京城,确实不是诳语。只是家父看管我看管得紧,从来不曾让我出去闲逛,每日只在店中与他帮手。后来父亲身体不大好了,世道又不太平,便带着我回来乡里,又说衙门里的饭总归安稳,托了关系把我弄来当值。”

  一边说着一边叹了一声。

  韩讯好言好语地安慰,说到后来竟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了。心里暗自好笑,果然涉世未深,几次下来,面前人的姓名家事竟交代得一清二楚。

  “王兄弟若是向往外间自由,为何不趁着大好年岁出去闯一闯。窝在这小小一方牢笼里,何日才是个头。”

  王文微微一叹:“哪有这么容易,外面不太平,我父亲又看管的严,每月月俸都要按时交给家里,想要出去走走就是一场梦。”

  话未说完,旁边那人晃晃悠悠地回来了。

  这一耽搁又过了七八日,再找着机会说话时,王文显得比韩讯还要激动:“与大哥说一句比外间那些人说上一整天还有意思。”

  韩讯也不与他客套了:“大哥这里正好有些事情求兄弟帮忙,此番入狱实属于冤枉,那日在客栈中与隔壁客人言语间有些冲突,得罪了小人,被诬告犯夜。把我一家大小都抓了进来。要说关上几日,我倒是无妨,只是家中女眷在这监牢里已经好多时日,只怕耽搁下去,身体承受不住。”

  王文点点头:“我看大哥为人就知道你是被人冤枉的。”

  “兄弟你在衙门当值,若要帮我找些门路,应不是什么难事。”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金叶子塞进王文手中:“兄弟想出去走走,大哥正好可以帮你出些微薄之力,只是要劳烦兄弟为我费一费心。”

  韩讯手里动作做的隐蔽,王文低头看了半日才认出是片金叶子,大惊之下,刚要推辞,一旁的另个狱卒踢踢踏踏踱了过来。

  王文慌忙起身,又惊又惧之下,魂不守舍地出了好些错。好容易熬到散衙,朝韩讯看了一眼,心神不定地出了门。

  给他一片金叶子韩讯也有些犹豫,在这偏远小城,一出手便这么大方难免惹人怀疑,只是那日突然被绑了来,所有行李都留在客栈,只有一包金叶子随身放着,怕过审时被搜了去,歪歪斜斜都包在发髻中了。如今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,只能冒险一次。

  王文怀揣一片金纸,坐卧不安地待了一整夜,次日寻了个借口告了假,又在床上窝了一天,思来想去,终究没能禁得住。

  拿了人家金子,好歹得把人弄出来。只是自己也才进衙门不满一月,说得上话的人都没几个,一时间想找人帮忙实在找不出,抓耳挠腮地点想了半晌,终于想起自己这是差事是父亲寻了衙门里的主簿帮的忙。

  只是那是父亲的旧识,论辈分自己还得称呼他一句伯父,如今却要绕过父亲直接去寻他,似乎怎么都说不通。皱着眉头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半晌,咬咬牙还是决定去走一趟。

  似乎听父亲说过,这刘主簿酷爱习练书法。去宝墨坊买了一方云月砚仔仔细细地包好,又将自己收拾整齐了,正正经经拿了帖子递到刘主簿府里。

  却也巧,刘主簿今日在家,见了帖子有些疑惑,赶紧叫人将王文唤了进来。王文奉上礼盒恭身一拜:“世伯费心为小侄谋了差事,小侄有缺礼数,今日才来拜见,还望世伯原谅。”

  见面前的人礼数周全,刘主簿不免开心,唤他起身,细细又问了几句在衙门里当值是否习惯。

  王文周旋地答了几句,渐渐有些焦躁起来。

  看出来他似乎心中有事,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:“世侄今日来,只为对老朽道一句谢?”

  王文一愣,赶紧又躬了躬身子:“不瞒世伯,小侄往日在京中有一个旧友,近日偶然重遇,却是在牢狱之中,小侄受过他的恩惠,不曾报答。现下他受人诬陷,身陷囹圄。小侄不能见死不救……还请,还请世伯费心援手。”

  刘主簿眯着眼睛点了点头,深不可测的眼神里,看不出是何种情绪。良久嗯了一声:“我记下了,明日便去看看。”

  王文喜不自胜,对座上之人拜了又拜,心满意足地离开了。

  刘主簿唤人将王文方才送来的礼盒拿出来,打开一看,是一方上好的歙砚,坚密柔腻,温润如玉。虽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,却也是精品中的精品。

  刘主簿心中大惊,这方砚台只怕要费他不少银子,自己那老友对儿子一向管束严格,自己也曾劝过几次,他却一直不听。如今这小子如何有这能力买这砚台。

  一边想着,心里渐渐有了计较。次日一早便穿着便服直奔衙后监牢,找了个门吏仔细盘问一番。刚想起身离开,正巧王文来当值,却没注意到他,直直往狱门去了,与内中一人耳语了几句。

  刘主簿皱着眉从侧门悄悄离开了。依照问来的消息,那狱中之人根本不是王文的旧友,卷上也只简单记载了几句,疑似犯夜。罪名不重,如何肯花重金疏通狱卒。况且今日自己从外面远远看了一眼,那通身气派绝非市井之人。

  越想越心惊,如今外间兵连祸结,这小小一座城池若混进一两个细作,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

  背着双手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,刘主簿扬声吩咐:“将那客栈一众人等全都带来问话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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